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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感觉” ——忆周海婴先生的两次厦门行

作者:厦门大学 日期:2013-03-27 点击:535

2005年与2006年的春天,周海婴先生两次来到他父亲生活工作过的厦门大学,当时《厦门日报》在报道中这样描述道:“随和、友善、谦逊,这就是鲁迅独子周海婴给人的第一印象。作为鲁迅的儿子,他十分低调,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可以感受到他对于父亲深深的爱,也可以看出鲁迅风骨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在接受记者和学生的提问时,他言辞恳切,思路清晰。”

2005年4月初,尽管天空时有清明时节的纷纷小雨,但厦门的春意是盎然无比,让人感到一种极其温润的暖意。5日,76岁的周海婴先生偕同夫人马新云女士、儿子周令飞、儿媳妇张纯华,像当年父亲一样,从北京转上海,从上海来到了厦门大学,不同的是此次周海婴一路乘坐的是火车,鲁迅离开上海时乘坐的是上海开往厦门的“新宁”号轮船。下午,他带着家人,在厦大党委副书记、副校长潘世墨教授的陪同下,与厦大师生一起来到厦大鲁迅广场,向鲁迅先生的塑像献上鲜花和祭拜的花圈。这天是厦门大学建校纪念日的前一天,每年的这一天,厦大师生都会按照传统的清明习俗,为校主陈嘉庚和那些座落在校园里的先贤的陵园、塑像献上鲜花,表达后来者心中的缅怀,由此开始了一年一次的校庆活动。周海婴先生是应厦大84周年校庆组委会的邀请来到厦大的,这是他第一次踏上父亲生活工作过的南方学府,离他父亲鲁迅先生的厦大岁月已经是整整79年过去了,我问他对厦大的第一印象,他说他来到厦大“既陌生又熟悉”,但“很亲切,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1926年秋天,已经扛起了中国新文化主将大旗的鲁迅,带着“换一种生活”的想法来到厦门,受聘为厦门大学国文系教授和厦大国学研究院研究教授,那时,鲁迅是爱情与无聊相互厮守,“埋葬”与“眷恋”相互纠结,在海滨的这座学府里,这位新文化的先驱在思索与选择着自己此后的人生道路,他给厦大学生讲授了汉文学史与中国小说史两门课程,为中国现代文学留下17多万字的名篇佳作,给许广平写了80多封信,他为青年所作的三次演讲,依然保持着独特的犀利、幽默与思考,在厦大整整一个学期的130多天,是鲁迅一生中最为纯粹的一段学院生活,这个美丽的南方学府里,由此留下了一位现代文化先驱在“寻路”时思考爱情、生命和探索中国文化的足迹,这是一串长长的耐人寻味的脚印。徜徉于当年父亲生活工作过的地方,周海婴感受着这个被父亲称作“背山面海,风景佳绝”与“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海边”的学府景致,他探访了那曾经是120级台阶的生物馆旧址,走进了父亲79年前居住的集美楼旧居,他怀揣着鲁迅当年寄给许广平的厦大照片,察看着那在黑白照片上出现过的厦大群贤楼群,他询问着《两地书》上曾经提过的那些地方那些事情,每到一个地方都看得很仔细,当他在鲁迅旧居看到仿制的香蕉、杨桃时,他摸着杨桃说:“父亲很喜欢吃杨桃。”这位刚刚完成了《鲁迅与我十七年》的无线电专家,称厦门大学“成就了父亲与母亲的爱情”。

6日,周海婴先生参加了厦大84周年的校庆活动,7日上午,他和家人参观了厦门大学鲁迅纪念馆。厦大鲁迅纪念馆始建于1952年10月,最早只是将鲁迅在集美楼二楼上的旧居辟为鲁迅纪念室,1956年增设陈列室一间,陈列鲁迅在厦门时的著作和有关资料,纪念室由宋庆龄副主席题写室名。1976年10月,再次增设3间陈列室,将整个集美楼二楼用作陈列展示的空间,纪念室由此扩充为纪念馆,郭沫若先生题写了馆名。之后,1981年又做了修整,这次修整主要在文字部分。我接手管理纪念馆后,在1996年、1999年作了两次调整和布置,主要是改变原先以“鲁迅在北京”、“鲁迅在厦门”、“鲁迅在广州”、“鲁迅在上海”的展示结构,简化鲁迅生平介绍,扩展鲁迅在厦门的展示内容与空间,以期与全国其他四个鲁迅纪念馆区别开来,彰显厦大馆的特色。周海婴一家到厦大时,我们正准备结合2006年厦大85周年校庆活动,对纪念馆进行一次更高规格的建设修整,更突出鲁迅在厦大时的展示容量与质量,所以周先生一家的到来,是我们纪念馆重建工作的及时雨。

在厦大鲁迅纪念馆,周海婴与夫人、儿子、儿媳妇一个展室一个展室地追寻着鲁迅的足迹,那一天,他们的身边除了陪同参观的学校领导和师生外,还围着许多抢新闻抢镜头的媒体人。周海婴静静地听着学生志愿者讲解员讲解,每参观完一个展室,就礼貌地向学生讲解员道声谢谢。在“鲁迅在厦门”展室,他逗留的时间最长,他时常会停下脚步,对着一帧照片伫立观察,俯下身子对一个展件细细端详。在1927年1月2日摄的鲁迅“坟”的放大照片前,周海婴似乎有些浮想联翩,他这样诠释道:“他把手搭在墓碑上,表明了他愿与我母亲共度一生的决心。”对于这张照片鲁迅曾自己说:“在草木丛中,坐在一个洋灰的坟的祭桌上,像一个皇帝。”无论是鲁迅还是鲁迅的后人,“坟”的照片都是他们心中一份珍贵的生命记忆。

参观完鲁迅纪念馆,厦大在纪念馆的会议室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由潘世墨副校长代表学校敦聘周海婴先生为厦大鲁迅纪念馆名誉馆长,向周海婴发了聘书。周海婴也以鲁迅亲人的名誉,向鲁迅纪念馆赠送了自己放大的鲁迅在厦大时寄给许广平的明信片、鲁迅离开厦大前与林语堂等人的合影和《两地书》的几页手稿。周海婴发言道:母亲冒着生命危险将父亲的文稿、遗物保存下来,就是想等新中国成立后捐献给博物馆、纪念馆,现在,父亲的大部分遗物都保存在北京鲁迅博物馆与上海鲁迅纪念馆。他对厦大的鲁迅纪念馆表示了自己的心声,他说:“厦大建了鲁迅纪念馆,这肯定是我母亲没有想到的,她如果还在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与北京、上海的纪念馆不同,厦大的鲁迅纪念馆是属于学校的,我希望这个纪念馆的建设能与青年学生、研究者联系起来,能与社会时代的思想结合起来。”面对着满腔热情的青年大学生,他说,目前的一些鲁迅研究处于象牙塔之中,出现了学生学鲁迅、老师讲鲁迅的困境,他希望厦大纪念馆的建设能发挥学校纪念馆的特殊作用,把鲁迅的思想与人格融入到学生的思想实际与学习生活实际中。他有些感慨,他说父亲从日本回国后实际上一直在从事教育工作,是个教育家,“父亲与学生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他说话很和蔼,是一个温和的中文系老师”,他希望厦大鲁迅纪念馆能展示父亲作为教育者的那方面内容。他还特别提出鲁迅后人与鲁迅纪念馆的关系问题,他说,鲁迅纪念馆与鲁迅家族之间应该是一种亲密无间的亲戚关系,应该有更多的交流,应该互通有无。我坐在周先生一家人的对面,只隔着一个桌面,从他那平和的语气、温和微笑的脸上,完全能感受到他对于自己终于踏上父亲生活工作过的地方的欣慰与欣悦。

晚上,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教授在厦门会展中心的悦华酒店设宴招待周先生一家,陪同的有潘世墨副校长、中文系主任周宁和我。席上交谈深为亲密,朱校长说厦大鲁迅纪念馆是学习鲁迅、弘扬鲁迅精神与现代文学教学研究的基地,厦门大学将花大力气重新装修,充实馆藏,他说:“明年是厦大建校85周年,鲁迅纪念馆经过装修重整后要重新开馆,同时结合国际化的校庆主题召开鲁迅国际学术研讨会,希望周先生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来厦大指导。”周海婴很高兴,他说:“如果身体允许,我一定要来。”他表示要对厦大鲁迅纪念馆做点事情,将自己收藏的一些父亲的遗物,放到厦大馆展示。

当天晚上,周海婴便离开厦大,和家人一起住到他儿媳妇张纯华父亲留在厦门的一所小别墅里。张纯华的父亲是上世纪80年代最早一批到大陆投资的台湾商人之一。上世纪70年代海峡两岸的关系还处于紧张对峙状态时,周海婴的长子周令飞到日本留学,遇上了美丽的台湾姑娘张存华,为了爱情,面容极像祖父的周令飞义无反顾地追到台湾,与单纯、温柔的张纯华结婚,这事在海峡两岸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波,儿子的婚姻在当时也给父亲周海婴带来过政治上的麻烦。那时谁都难于料到,几年之后,周令飞夫妇会与自己的家人如此幸福欣然地生活在祖国大陆。我经常与令飞兄开玩笑,说他是“打破两岸紧张对峙的第一人。”

校长宴请周家后,我也就承担起厦大鲁迅纪念馆重建工作的总体负责与厦门大学鲁迅国际学术会议的筹备,纪念馆重建的具体工作有中文系副主任高波教授掌握,由上海鲁迅纪念馆进行方案设计与实施,我则把主要精力用在筹备学术会议上,这期间少不了与周海婴、周令飞父子的联系。

周海婴离开厦门不久,便给校长和我来了封信,谈他对鲁迅纪念馆重建的想法,他建议我们设“鲁迅与许广平”馆,他说会送一些父母的遗物给厦大馆做展品,这包括鲁迅从北京、到厦门、到广州、再到上海一路提的行李箱原物,这个箱子伴随着鲁迅一生的行程,很是珍贵;其中还有许广平在广州为厦门的鲁迅织的枣红色毛线背心,当年鲁迅接到这件爱情的礼物时温暖极了,他特别将毛背心穿在紧贴内衬衣的身上,他给许广平写信说:“背心我现穿在小衫外,较之穿在夹袄之外暖得多,或者也许还有别种原因。”除此还有鲁迅、许广平用过的织针、毛线团、指甲刀、眼镜等。增加了这些珍贵的鲁迅、许广平遗物,加上我与潘世墨副校长从厦门民俗专家洪仆仁先生收藏中获得的1926年的《鼓浪》创刊号、“送鲁迅专号”等几期刊物,厦大鲁迅纪念馆的馆藏一下子多了几件珍藏,比原先丰富了许多。

那时,周海婴为顾问、周令飞为主任的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已经运作了不短的时间,周令飞说中心的主要具体工作有三项:举办鲁迅论坛,帮助建设鲁迅纪念馆,宣传传播鲁迅。他告诉我,鲁迅论坛已举办过一次,第二届要在香港办;纪念馆建设主要是帮助在原南京矿路学堂旧址兴建一个鲁迅纪念馆;宣传方面则已作了几件事,出版了《父亲与我十七年》、《两地书真迹》、《鲁迅大相册》,拍摄了电影《鲁迅》等。

2005年9月20日,周令飞再次来到厦大,这次他是带着周海婴的嘱托来给厦大送由濮存昕与张瑜主演的电影《鲁迅》的。晚上,能容纳近4000人的厦大建南大礼堂洋溢着青年人与鲁迅的热烈对话,这是电影《鲁迅》公映前放映的第四站,前三站是北京、上海、绍兴,是鲁迅出生与长期生活的地方。在简短的放映仪式上,周令飞告诉几千名师生:“我的父亲周海婴希望这部影片能在厦大先行放映,让厦大师生先睹为快。”周令飞一句“鲁迅回来了,又回到厦大了”让建南大礼堂长久地震荡着如雷的掌声。

2006年是鲁迅先生逝世70周年,全国各地以纪念鲁迅逝世70周年的学术活动不少,这一年也是鲁迅到厦大从教80周年的纪念,在各地各式的邀请中,周海婴还是选择了到厦大。4月2日,周海婴先生依然克服了自己不能乘坐飞机的困难,经过几天的旅途劳累,与儿子周令飞乘坐火车抵达厦门。4月3日上午,经过一年的重建与筹备后,“厦门大学鲁迅纪念馆重修开馆暨鲁迅国际学术研讨开幕式”在厦大鲁迅纪念馆前隆重举行,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党委副书记、副校长潘世墨、副校长李建发、厦门市政协主席陈修茂、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洪碧玲、市政协副主席桂其明、福建省文联主席许怀中、周海婴、周令飞和来自法国、日本、韩国、新加坡和中国各高校、科研机构、三大鲁迅纪念馆的70多位鲁迅研究专家、学者出席了开幕式,开幕式由我主持。开幕式上,潘世墨、洪碧玲、周海婴、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院孙郁分别致辞,周海婴与朱崇实、潘世墨、陈修茂、洪碧玲、桂其明、徐怀中、时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王富仁教授、北京大学教授孙玉石一起为鲁迅纪念馆重修开馆剪裁。开幕式后,大家参观了重修开馆的鲁迅纪念馆,纪念馆重修后共分五个展室,第一室简要介绍了鲁迅的人生轨迹和思想历程,第二室展示鲁迅在厦门的生活、工作史料,第三室遵照周海婴先生的意见,设鲁迅与许广平的专题展室,第四室为纪念室,展示厦门人民在鲁迅逝世时纪念鲁迅的史料,第五室为鲁迅故居,室内摆设按鲁迅当年居住时的原貌呈现。那一天,周海婴虽然依旧持重稳健,却也让人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喜悦,在“鲁迅与许广平”专题展室里,他不时会与来宾喜悦的交流,向大家介绍他家藏的那些珍贵展品。他很满意厦大鲁迅纪念馆的这次重修与开馆,他在致辞中依然强调厦大鲁迅纪念馆作为大学纪念馆的独特性,对于整个纪念馆,他只提出一个意见,建议将上海鲁迅纪念馆赠送给我们的那座鲁迅上海故居的模型搬出“鲁迅与许广平”专题馆,放到其他馆室,离开厦门时,他为此还特地给我强调了一下这个意见。后来,我们就尊重他的意见,将鲁迅上海故居的模型放到了第四室。

下午,鲁迅国际学术研讨会开始了热烈而深入的学术研讨,由此拉开了厦门大学以“国际性、学术性”为主题的85周年校庆学术论坛的帷幕。周令飞代表鲁迅家属首先在会上发言,此次,周海婴父子作了充分的准备,他们合写了《鲁迅是谁》的论文,周令飞对我说,这是鲁迅亲属首次在全国的鲁迅学术会议上发表学术见解。周令飞表达了目前鲁迅传播、研究现状中令鲁迅家属感到不安的因素,说“这种不安越来越明显地转化为(家属)对文化鲁迅的责任感”,他希望能还原一个真实的鲁迅,“给青年人一个有血有肉的鲁迅“,让“鲁迅能够真实地活在21世纪青年人的心中”,他以家属的切身感受说,“生活中的鲁迅其实是个爱开玩笑、非常幽默和蔼的人”,并就鲁迅的认识价值、文化价值和精神意义发表了看法,整个发言体现了作为鲁迅家属“迫切地需要表达对鲁迅认识”的心愿。